第五章 容 楚VS李扶舟&,绝世之争

    莫君世的尖叫惊天动地,似钢丝一般穿透所有人的耳朵&,底下人人捂耳,花寻欢大骂:“我们那猪配种也没这么叫的!”

    莫君世一边尖叫一边艰难地回头,发现关键时刻按住他肩膀的,是先前那个白衣潇洒男子,先前负责围攻这人的他的手下,不知何时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。

    而擂台上,他身后不远,又多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这人穿得也很随意&,黑色劲装,也戴个面具,却是个笑佛模样的面具&,面具戴了上半边脸&,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更优美的唇,鼻尖笔直&,如玉雕成。

    他手里抓着一张弓&,看莫君世回头&,还抬起弓,对他挥了挥&,以示打招呼。

    这个黑衣面具男&&,和白衣面具男比起来,又是一种不同的风情&,白衣面具男潇洒随意&,衣衫飘举,他却浑身扎束得利落,线条紧致,增一分则太肥&,减一分则太瘦,流畅得让人觉得,目光落上去就会自动滑下来。

    日光从他的肩,缎子般流到他的腰,弧度美妙得&,让人搜索枯肠&,想寻最精致的词语来做一首诗。

    底下女子们在尖叫,拼命朝前挤——好身材!好身材!

    太史阑抬头看看,把椅子朝侧边挪挪——难得这眼福,这个角度看更美些。

    “你敢射我……你敢射我……哎哟……”莫君世还在叫,扭着胯&,不知道左摆还是右移,整个人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杵在那。

    “啊,我可不敢射你?&!焙谝旅婢吣行Φ?,“我对阁下没兴趣?!?br />
    底下安静一瞬,随即&,哄然大笑。

    太史阑托着下巴——流氓!淫荡!骨子里的坏胚&!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你知道我是……”莫君世摸着屁股&,抖抖地摸出一手血&,骇然瞪大眼睛&。

    “你是莫君世,武林四门里松风山庄少主&,你排行最末&,最受宠爱,无法无天,生性好淫&。五岁令人奸了你的奶娘&,令她投河自?&?;十岁意图逼奸远房堂姐&,使得她不得不匆匆嫁人;十四岁觊觎亲嫂多次调戏&,导致你哥嫂不得不分家另居&&;十六岁你房里三个丫鬟同时怀孕,却又同时失踪&,你娘看着这样闹下去不行了,给你一气娶了十个妾侍,第二年又娶了十个&,年年新娶,总数不增,女人很多,儿女没有,人称:一年十次郎&?!?br />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莫君世张大嘴&,连痛都不会喊了。

    这这这……这些都是他松风山庄内部都未必知晓完全的秘密,是庄主夫人再三严令不得外传早已灭口的绝密,眼前这个黑衣面具男子,怎么就和说他自家鸡鸭,这么轻轻松松,巨细靡遗地便说了出来?

    这些事儿,今天当着上万人的面传了出去&,他还能回山庄吗&?

    黑衣面具男抓着弓,走了过来,他的步子很闲散,速度却不慢,走到那四个侍女身边,看一看盒子里的东西,淡淡道:“松风山庄真是每况愈下了,这等三流货色,还好意思拿来献媚?&!?br />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少胡吹大气……”莫君世心底开始发怯,嘴上也就没了硬气,“这里哪样不是稀世珍宝&?你有种……你有种拿出比我更珍贵的东西来……”

    黑衣面具男把弓交叠于肘下,托着下巴看他,眼神笑吟吟的。

    “我当然有更珍贵的东西呀?&!彼?,“便是你也不得不承认,我这件宝贝,比你的那些破玩意&,珍贵一万倍?!?br />
    “胡扯——”莫君世咬牙,吸气&,打定主意&,这家伙就是拿出皇太后的凤冠&,他也说是赝品&!

    “如果我能拿出来,你滚不滚?”黑衣面具男笑问。

    莫君世阴毒地盯他一眼&,“你拿不出来,你滚&!并且要给我磕头赔罪&!砍掉射我的那只手!”

    “我说过我没兴趣射你,是我的弓看你不顺眼?!蹦凶有Φ?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

    “说定了!”莫君世忍痛冷笑——承认还是不承认&,主动权可掌握在他手里&&!

    “我的宝贝,无比珍贵,珍贵到我拿出来,都有点犹豫&?!焙谝旅婢吣性谔ㄉ硝饬艘蝗?&,叹息道,“给你们多看一眼,我都觉得亵渎?!?br />
    先前那白衣潇洒男子,自从出手害莫君世被射之后,便袖手立在一边没有再说话,此时忽然笑了笑,眼光往台边一溜。

    “真啰嗦?!臂⑹捞喂具?。

    太史阑正准备喝茶,忽然把茶杯稳稳地搁到一边&。

    “少废话!”莫君世屁股剧痛,想着要赶紧包扎,要不是为了等下好砍掉这个混账的手,他早就忍耐不住了&,“再不说,就算你输?&!?br />
    “我的宝贝嘛——”黑衣面具男子悠哉悠哉转了一圈,忽然头也不回,手一指,“就是——她!”

    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。

    “哟——”都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&。

    惊奇、欢喜、佩服&、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被指住的那个人,端坐&,笔直&,神色不动&,点头,表示深切赞同&。

    太史阑女神大人&,毫无愧色接受也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莫君世瞠目结舌——这叫怎么说&?

    “她是我的宝贝?!焙谝旅婢吣凶拥?,“珍贵绝伦&,无与伦比&,天上地下&,再无第二。我&,以及这里所有人&,包括你在内,都以实际行动表示&,她的价值,非一切黄金珠玉,名剑宝甲可以估量。你看,你的黄金珠玉,名剑宝甲,不过求她一顾&,你说,谁的更算宝贝?”

    莫君世冷汗滚滚而下&。

    没人能在这样的看似歪理实则无可辩驳的理论下反抗&。

    他再多的宝贝又怎样&?还不是拿来孝敬“这个宝贝”&?他不承认&?岂不是自己扇自己耳光&?

    不过……

    “你说她是你的宝贝就是你的宝贝了&?”他狞笑,“我还说她是我的宝贝呢!”

    “或者我觉得&,她也是我的宝贝?!币恢辈凰祷暗陌滓落烊髂凶?,忽然轻轻笑道&&。

    底下轰然一声&,鸡冻了&。

    抢人啦&!

    抢女人啦!

    三个男人抢女人啦!

    三个一看就背景不凡&,有财有势的男人抢一个女人啦!

    三个一看就背景不凡&,有财有势的男人抢一个无比凶悍&、无比厉害、名动北严的女人啦&!

    以上诸句,综合浓缩——“好戏”&!

    人群开始纷纷往前挤,摩肩接踵,男人们要看太史阑的反应&&,女人们则忙着欣赏两个美男的身材。

    “宝贝儿”稳稳坐在漩涡的中心,又端起来茶杯,觉得“宝贝”这个词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&,而且这个词儿&&,估计大波会和她有共鸣,君珂会喜欢&,文臻会觉得“啊,小甜甜!人家最喜欢这个称呼啦!”

    分神的太史阑,直到被那些眼光探照灯扫射了一圈又一圈,才反应过来,她似乎该对那个“宝贝儿”表示点什么。

    对面,黑衣面具男子盯着她,眼神笑吟吟的,不过那笑吟吟里,似乎透出点微微的恼怒来。

    白衣潇洒男子稳稳而立,也在看着她&,他没笑,眼神温和如春阳,无处不在将她包围&。

    太史阑的眼光滑了开去,落在菊花灿烂的莫君世身上。

    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
    虽然不喜欢宝贝儿这个称呼,但她更不喜欢莫君世,只要能让他光速消失,她不介意牺牲面子一咪咪。

    “姐!”邰世涛忽然探身过来&,声音焦灼,“你三思,这话一承认,等于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昭告所有权,对你终身……有碍?!?br />
    太史阑瞟他一眼。

    有这么严重吗?

    她不觉得&。

    这是南齐仕女的标准,不是她的。

    穿越人是得遵守古代社会的各种规则,可她的心,她的选择&,从来都由自己做主&。

    一个承认代表什么?今日承认你,下次你让我不爽,我照样踢了你&。

    不懂她的人永远也不会喜欢她,喜欢她的人,必须得懂她&。

    太史阑搁下茶杯,看着黑衣面具男,点点头&。

    “是,我是?&!?br />
    黑衣面具男眼神一亮。

    随即太史阑道:“多谢你承认我的价值,我想在场北严父老,也一样承认我的价值&?!彼扯郧胺饺巳?,唇角微微一勾&,“是吗?”

    “是的!”呼喊声立即响起来,“您是北严守护神,是北严之宝!是我们所有人的宝贝&!”

    喊声如潮&,人群又激动起来,这回的激动已经越过了绯闻和暧昧的界限,转到了个人崇拜上&&。

    黑衣面具男挑挑眉&,眼神里几分无奈。

    这臭女人。

    一瞬间,“宝贝”的暧昧占有含义,就被她给转化了。

    白衣潇洒男却笑了笑,眼神似乎有点空。

    她的天地,还是太广阔,转目放眼,都是天下之大。

    要什么样的胸怀,阔大如山川江海,才足以将她拥揽在怀?

    太史阑转头看向莫君怀&。

    “你如果有胆量&,尽管继续纠缠追逐,使尽手段&?!彼?,“只要你敢?!?br />
    她说完就不看莫君怀了&,多看一眼她都觉得费精神。

    莫君怀咬牙——这是威胁,**裸的威胁!

    可是他还必须得受着。

    今日北严父老&&,都看见了他的狼狈&,知道了他的秘事&&,亲眼目睹他和太史阑的冲突&,太史阑那话的意思&,就是今日证人太多,以后她有任何麻烦&,他都脱不掉干系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不怕这些人吗,但正如法不责众,强权和武力&,在绝对庞大的人数面前,一样显得苍白无力,他总不能把这许多人都杀死,更何况松风山庄也有敌人,武林圣堂十年大比在即,真要闹出什么事来,他也承担不起&。

    莫君世恨恨地盯一眼太史阑,盯一眼黑衣面具男&,最后目光落在白衣潇洒男身上,想到先前听见的那句“青水关的野花”,忽然想起武林四门中这几年流传的一个秘密,心中若有所悟。

    他阴冷地挖了白衣男一眼,头一甩,“还不过来扶公子我!”

    被打倒的护卫小心翼翼蹭过来&,欲待将主子抬走&,莫君世摸着屁股,痛得大呼小叫&&。

    “轻点!混账!轻点&!”

    “蠢猪&!抬着都不会!换个手!”

    “笨手笨脚的蠢货&&,滚开&!”

    “别碰我那里——”

    乱七八糟的呼叫声掩饰了灰溜溜下台的尴尬&,一忽儿那堆人便不见了,趾高气昂而来,垂头丧气而去,倒也没忘记把那四件宝贝给带回去&。

    台上只剩下了两个人&,一黑一白,一人巍巍如山&,一人泱泱如水&。

    “好了?!臂⑹捞涡酥虏难〗惴虼笙?,给这几个人一搅再搅,顿觉懊恼,有气无力地道,“看两位的模样,也不是来做护卫的&,这比试今日便结束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说我不是来聘护卫的&?”两人忽然同时开口&。

    邰世涛一怔,随即冷哼一声。

    “没诚意&?!彼具娴?。

    “方才这位兄台,”黑衣面具男瞟一眼白衣男,慢条斯理地道&,“已经可以算是考完了三关&,在下想先请问,太史姑娘觉得他过关了吗?”

    太史阑瞟一眼白衣男,他目光温煦,微含笑意。

    “如果是做护卫?!彼阃?,“足够了&?&!?br />
    黑衣面具男的小眼神&,有点阴沉&,随即他笑了,“这就算最佳答案了吗?”

    “在没有更好答案之前&,”太史阑道,“确实他最佳?!?br />
    “那便让你们知道,什么才是最佳?!?br />
    他忽然一转身&&,手一招,“拿来!”

    两个小厮搬了一个盒子上来,众人还以为又是首饰礼物啥的,谁知道盒子一打开,里面是各式绘画用的毛笔,颜料等物,却没有纸&。

    众人抬头看看那挂在擂台上方正中的画,这位是想自己在画上添笔&?

    向来一个人的绘画自有其风格,笔锋、笔触、用色、构图&,都含有个人气韵,别人画得再好,要想在他人的画上不落痕迹地添上自己的东西,都很难达到圆熟融合的境界。

    东西齐备&,黑衣面具男也不多话&,只命人将桌案一字排开,将颜料毛笔列好&,随即拔身而起。

    他身姿轻逸,一个旋身便已纵至擂台上方,果然是要亲手在画上添笔。

    擂台搭得简易,上头两根粗木做横梁,画便挂在两木之间,用木钉固定住。其余没有地方落脚。

    他难道要虚空作画?

    那人纵到画前,手腕一翻,左手一罐金色颜料,右手一支毫笔。正要落笔,忽然对台上负手观看的白衣男子道:“既然咱们都上来了,那就来个公平&&,这画,我添笔添定了,你若不服气&,自己另画一幅来,就照你刚才说的那样,如何?”

    白衣男静静伫立,无喜无忧的模样&,忽然转眼看了看太史阑&&,道:“好?!?br />
    “给这位先生另准备一张桌案&,送上他要的纸笔颜料&?!焙谝旅婢吣胁患弊呕?,坐在横梁上指挥手下&,“还有,既然玩,就玩得尽兴点&,一炷香,同时画&&,我会对你出手,你也可以对我出手,最后看谁能完成,如何?”

    白衣人面具后的眸子古井不波,笑意也似很遥远,“行?&!?br />
    又一张桌子搬上来,颜料纸笔在迅速准备着&,好在这里是闹市&,附近不远就有一家纸墨店&。

    邰世涛在怏怏叹气——好容易费心操持的护卫兼未来选举,还是这么砸锅了……

    太史阑瞟一眼那小子,淡淡道:“兵在精不在多&,我看先前那于定和雷元都不错?!?br />
    邰世涛眼神亮了起来&,“您看中了?觉得哪个更好?于定精明,雷元粗豪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这是在选护卫还是在拉皮条?”

    邰世涛闭嘴……

    东西很快齐备,黑衣面具男轻飘飘落下地,对身边白衣男道:“请&?!?br />
    “请?!?br />
    “咻&?!?br />
    两道影子几乎同时拔地而起,分不清谁比谁更快,人们只看见刹那间一黑一白两道虹霓直射向天,将视野和蓝天分裂成两半,等到目光终于追及那两个影子&,他们已经到了横梁上头。

    白衣男大袖飘飘&,飞渡潇洒,黑衣男如箭直射&,一飞冲天。

    黑衣男飞到自己画边时,左手金色颜料,右手狼毫,蓦然身子一转&,头上脚下,一转。

    团团翻花如黑色蛱蝶&。

    飞转的这一瞬间&,他蘸颜料,出笔&,作画&!

    红日之侧,狼毫笔圆转如意,掠出一个姿态悠游的弧。

    挤在台前的人们诧然惊呼,一为他那美妙翻飞的姿势,一为他那莫名其妙的弧,似圆非圆不收口,虽一笔便灵动飞腾&,却还看不出是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黑衣面具男却已经完成了这一笔,自己偏头看看,似乎觉得很满意&,随即轻轻一笑&,衣袖一卷。

    “呼啦”一声,白衣面具男面前的一盏绿色颜料忽然溅起,飞向他的画纸!

    底下人看得清楚,齐齐惊呼,白衣男神色不动,手指一掠,画纸忽然平平飞起,侧移三尺,绿色颜料正落在画纸上,被他这平平一拖,本该是溅得一塌糊涂一团绿,被拉长拉细,微微起伏,正好成为一道浅碧色的脉脉水波。

    “好!”底下采声如雷,这样的既险又风雅,既巧妙又体现智慧的比画方式,闻所未闻!

    白衣男化险为夷,并不停留&,一边速速下笔&,添上孤帆远影&,笔提起的那一刻,笔头微微一颤,一滴绿珠&,直射黑衣面具男双目!

    黑衣面具男霍然脚勾横梁,向后一仰。

    “啪”一声轻响&,那一点碧色,落在画纸上,正在城墙上方空白位置,无法擦去,众人正惊讶惋惜,黑衣男子已经掠下横梁,下一瞬他叼着一支细笔上来,笔上饱蘸深绿色颜料&,他抬腕,凝神,唰唰两笔。

    画上城墙蹀垛,墙缝之间,忽然多了一簇兰草,兰草顽强地从石缝间探出&,迎着日光,那一抹生动的绿色&,霎时提亮了暗沉斑驳的城墙背景,显出欣欣向荣的气息&,而兰草叶尖,还有一颗浅绿露珠,在日光下盈盈,清新可喜,仔细一看&,却发现正是刚才被甩到画纸上那一团绿&。

    “好!”又一声采声如雷&,众人大力鼓掌。

    一个转瞬化攻击为流水,一个污迹之下添兰草,硬生生将污点化为草上露珠&,不减一分颜色&,反增几多寓意。两人的反应、智慧,足以让人欣慕惊叹&。

    底下沈梅花又在哭诉了&,“好白菜都让猪拱了……”

    台上两人都是绝世人物&,自然不会被这些喝彩惊动心神&,黑衣面具男画好兰草,一个飞掠,又移到画的上方&,先前他画了一道弧的地方。这回他笔上颜色换了一种更深的金色,光芒灿烂厚重,让人凛然&。

    一个跃起&,倒吊横梁,他舒展身体,手臂正够上那一条弧形,落笔&、细勾、慢染&、轻挑、悄捻……笔下那物渐渐现出雏形&,细密鳞片、尖锐双爪&、铜铃大眼、飞舞胡须……渐渐有人惊呼,“龙!金龙&!”

    太史阑也心中一震。

    此时黑衣面具男已将收尾,笔下确实是一只金龙,绕红日云霞,飞舞腾跃,盘旋夭矫,气象万千&&。

    眼看最后一笔点睛,黑衣面具男换了一只黑色细笔&,欲待勾勒龙眼眼眶,突出立体感,忽然一声轻响,他一抬头&&,正看见一支黑色细笔&,向他电射而来。

    “阁下欲用黑笔,在下送上?&!卑滓履械男ι?。

    黑衣男一笑,偏身一让,谁知那笔将到他面前&,忽然一折&,随即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穿过他的腋下,直撞他手中那支黑笔&!

    竟是故布疑阵之计!

    眼看黑笔即将被撞实,那勾勒龙眼的一笔必然要毁,点睛之笔最不能出差错,否则画再好也是枉然&。

    这下连太史阑都睁大了眼睛&&,此时黑衣男一手拿一支大管狼毫,一手是那只细笔,腿还得勾着横梁&,他可以拿开自己的笔,但对方的笔是含了颜料的,一擦而过画面,整幅画也毁了。

    黑衣面具男忽然低头,

    “嚓&?!?br />
    一声轻响&。

    他背对众人,大家看不见发生什么&&,只看见他深深埋头,众人都纷纷踮脚抬头望,却见他停了停,忽然一甩头&。

    一支黑色细笔&,叼在他唇边&。

    电光火石瞬间&,他竟然一口咬住了笔。

    随即他轻轻一吐,“扑”一声轻响,黑色细笔落在尚未描画的另一只龙眼正中,笔尖一触即落,龙眼上一点墨色凝光&,顿显灿然有神。

    “原来墨是香的&?!彼α诵?,唇边沾了点墨汁&,他轻轻舔去,舌尖在唇边一溜&,底下女人们的口水也落了一大摊&。

    黑衣面具男身子翩翩落下来,再跃上去的时候,手中已经一大排笔,赤橙黄绿青蓝紫,七彩纷呈。

    众人都讶异他要画什么,这么多颜色,却见他身形浮沉&,几个起落之间,先前画上那一轮红日旁,便多了霞光万丈,霓虹越天&,一条金龙在朝霞红日之间若隐若现,睥睨狰狞。

    不过寥寥几笔,整幅画便忽然光彩照人。

    众人未及惊叹&,便听黑衣面具男轻笑:“这笔也用不着了&,一起送你!”

    手指一挥如拨五弦,目送的却不是归鸿,咻咻连响,七支彩笔如扇面,直奔白衣男的画而去。

    白衣男此时流水已毕,小舟方成,舟上蓝衫人负手而立,衣衫飞舞。远处青山迢迢,飞云暗渡,整个画面清雅无伦,只是却让人觉得,似乎还缺了什么。

    白衣男子也在负手沉吟,似乎在考虑添什么色彩合适&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&&,七支彩笔呼啸而来。

    白衣男子霍然抬头,视野里&,七色流光,汇聚成一团斑斓的色彩,他眼睛一亮,忽然爆出喜色,衣袖一挥,底下桌上一盏用来洗笔的清水,已经到了他的掌中。

    他停也不停,忽然手指一送,将水迎着七支彩笔泼了过去&!

    哗啦一声,七只笔穿水幕而过,被水墙撞击落地。

    白衣人衣袖一卷&,震散水幕,水珠化为无数细小的带着颜色的雾气&,白衣人身子一旋&,画纸飞起&,飞快地从那已经被彩笔染过的水雾下飞过!

    簌簌连响,那是彩色水雾轻轻落上画纸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咻”一声&&,白衣人将画纸抽回&,时辰拿捏巧到毫巅!

    画纸一展&&,画上大片的空白处,忽然多了青青雨雾,浅浅霞光,原本有点单调的水墨色彩,被泛着七彩光芒的背景天色染亮,整幅画忽然便多了朦胧华艳又不失清雅本色的美&,是雨后初晴那一刻的极致斑斓&。

    七支彩笔上的颜料,被清水瞬间洗去&,稀释&,化开,再被真力震成彩雾,再短暂落到画纸上时,那般水彩感觉&,便浑然天成&。

    说起来简单,真要做到,心智&、眼力&、技巧、力道控制、时辰拿捏&,一分也错不得,错一分&&,这画就不是此刻粉墨水彩,而是一团花里胡哨&。

    作画人的心思和大胆,已经超越常规&。

    “哗——”众人连惊叹都不会了,张大的嘴&,吸进一大团一大团的热气。

    这两人哪里是在比画,此情此景&,非人间气象!

    黑衣男在上,白衣男在下,两人对视&,各自一笑。

    这番比画,不过一时兴起,然而此时比出了情境,比出了兴致,比出了骄傲,比出了好胜&,绝世男子之间,第一次真正各逞实力展现人前,忽然也起了一较高下的心思&。

    众人便都饱了眼福。

    擂台上白影黑影翻飞,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,每一次落笔都不像在作画,而是夭矫男儿持剑做惊世舞,他有他的落拓潇洒,他有他的精致高华&,他起落如仙人&,温煦如暖阳,大袖底翩然出尘;他翻飞似凤凰&,慵懒高贵&&,掠起的风声也是一曲名曲。

    他笔下渐成山水江湖&&,扁舟一叶,顺流而下,寻芳而来。

    他笔下红日初升,金龙盘旋,束发少女&,昂然城头。

    他落笔时射笔如刀。

    他着色时挥墨似暴雨。

    他化他的攻击于大袖飘扬之间。

    他将他的笔刀碎在方寸眼波里&。

    他欲射穿他画上红日。

    他用纸刀断他画上缆绳。

    他夺纸刀反击他肘尖笔端。

    他一挥衣袖就卷起他刚刚染色的画纸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好一出龙争虎斗精彩大戏,底下人看得眼珠子乱窜,张着的嘴始终就没能闭上&,也不知道该为谁喝彩。

    或者也觉得,喝彩都是亵渎&,该抓紧机会好好瞧着才是&,人们心里都有一个预感,这样的机会此生再难,若不是因为太史阑,终生无缘。

    人越来越多,本来看擂台的还不是很多,毕竟北严刚刚遭受浩劫&,人们忙于休整,此刻却有更多人闻风而来,尤其全城的画师,全部出动,纷纷挤在人群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观战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画将成&。

    白衣男笔下,依稀就是先前他对太史阑描绘的那一切,他笔力清俊,风格雅致,画上场景,比口述更精妙三分,令人神往。

    黑衣男笔下的画,却又是一番情境&,后来的画被他身子挡住,众人已经看不清他到底又画了什么,依稀看来似乎是个人物。

    忽然有人注意到擂台侧点燃的一炷香,发出一声惊喊。

    “时辰要到了!”

    此时众人才发觉,一炷香将??!

    两人的笔,都将离开画纸那一瞬——

    忽然两人齐齐提笔&,手腕一震。

    桌上的纸&、笔、砚、颜料、洗笔瓷盆、水……林林总总一大堆,都呼啸飞起,直扑对方而去。

    先前他们各施奇妙手段,对对方展开攻击&,都是小巧诡异的方式,此刻却不约而同,动作同样&&,都泼辣、悍猛、一往无前、不留后手!

    在最关键时刻见本色。

    便纵表面或温和或悠游,非常时刻见真功&,或许&,本就是一样的人!

    “哗啦!”

    笔撞上笔&,砚撞上砚,颜料泼上颜料,水交穿而过&。

    乒乓一阵乱响,地上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此刻两人,却都提起了手中最后一支笔。

    画成&!

    同时!

    提笔那一霎,他们各自转身,拎着自己的画,脱离彼此荼毒的范围&,落在擂台的东西两侧。

    乱响狼藉过后,就是寂静&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人们还沉浸在刚才斑斓奇幻,展现无上智慧和技巧的那一刻,久久不愿走出。

    良久&&,一片极致寂静中,忽有掌声轻轻响起。

    “啪&,啪,啪?!?br />
    拍得不疾不徐,却十分清晰&,充满赞赏和诚意。

    众人如被瞬间惊醒,刹那间掌声如潮。

    无数人疯狂拍手,无数女子大声尖叫,无数老者老泪纵横,无数画师失神呆立&,还有人腿一软,就地瘫下去,刹那间嚎啕失声。

    哭的是自己永生做不到这般作画,哭的是虽然做不到,但是看到了!

    见此一幕,此生无憾,至于谁赢,真的不再重要&。

    领先鼓掌的,是太史阑。

    她已经站了起来,像那两人的方向。

    此刻再矫情地坐着,那是绿茶表&,便纵这两人是陌生人,对着这样的比斗、这样的心意&、这样的武功,这样的智慧&&,她便应该付出她最大的尊敬。

    而她心里&,当然知道他们是谁,所以&&,这份尊敬里便更多了感动与欢喜&。

    何其难得,她心知今日这一幕&,她一生,之前不能遇,之后也难以再遇&。他们的身份&,总有那么多的阻碍和不便,今日若不是某人给激起了小小的怒气,而另一个也开始变得不退让,万难发生这一幕&。

    台上两人,对所有人的喝彩无动于衷,却因为她的起立&,而齐齐面对她&。

    黑衣面具男眼底的小小恼怒虽然未去,但眼神里的喜悦,在看见她起立的那一刻&,便已经满溢,喜悦里还有一分得意与满意——她从来都是这样的&,看似冷硬倔强,不通人情&,其实她才是真正懂得这人间一切情意的人,懂得其珍贵,懂得去珍惜&,因为懂得&,所以会在最合适的时刻&,最亲切的熨贴他人的心。

    他果然从来都没看错她。

    白衣男子静静伫立,温煦平静的目光&,也如汤汤流水&,一遍遍在太史阑身上流过,他从来都知道她,也从来因为自己的知道而感到满足,他只遗憾自己在知道的最初,因为那些深藏在记忆里的疼痛,未曾学会及时好好珍惜&&,可如今,他还想努力一次&,再努力一次。

    “我想?!碧防坏热巳杭ざ陨云较?,才静静道,“该是看画的时候了?!?br />
    说这话的时候,她心里很安静,虽然还没有完全看到画&,但她觉得&,自己已经知道了。

    台上两人都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你先?&!焙谝旅婢吣幸黄?。

    白衣男也没拒绝&,上前一步&,展开手中纸卷&。

    迢迢江海,烟雨山河,在天尽头、水之涯,现扁舟一叶,有人顺流而下,向孤城而来&。

    背景山水空濛,七彩霓虹,舟中人风姿飘举&,衣带当风&。

    只是原本负手而立的姿态,不知何时变成了微微招手,向着城墙方向,似乎此刻远归,又似乎等待一场相会。

    众人将画深深凝注,都觉心意安适而又疲倦,仿佛前半生积累在骨血里的压抑和疲惫,那些年的争执、倾轧、挣扎、奔波,都在此刻,被这出尘山水所唤醒&,忽然便觉得寂寥,觉得轻松,觉得需要一场放纵&,向自由&、欢乐、朴素、田园皈依&,在世外的寂静红尘里,听远处田埂上老牛哞哞孩童嬉笑,荷锄而立,等待一场青花色的烟雨。

    一时场中万人寂静,呼吸声都缓慢游移&,有一种静谧自画纸透出&,扑面而来&,灵韵的芬芳里,无人敢于惊破。

    良久&,只听见太史阑的声音,难得的似乎也带了一丝感叹,轻轻道:“真好?!?br />
    是的,真好&&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再多华丽词语&,不适合拿来亵渎,不过相视微笑,轻轻一句“真好?!?br />
    白衣男子微笑,然而那笑意里,却似有憾。

    太史阑将目光转向黑衣面具男,他一直稳稳立着,毫不吝惜对白衣男子的画表示赞叹之色&,却也丝毫没有自惭形秽的意思&。

    见太史阑目光转了过来,他一笑&,手指一转&&。

    一幅画自掌间泻落。

    众人忽然屏息。

    雄浑与肃穆&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画还是原先的画,但又不是原先的画&。

    画上左上方,一轮红日光芒万丈,映亮万千霞光,霞光里金龙翻腾,探半只狰狞龙爪&&,目光灼灼,俯视众生&&。

    下方,城墙蹀垛&,一支兰草悄然盈露,顽强探出。

    兰草之侧,是少女的剪影,一笔未改,只在额前某个角度略有修饰,顿时显得她侧面更秀致,线条明朗&。

    她卷起的披风多了殷然血色,那一抹红和天边霞光呼应,凄艳而壮美。

    然后,在她身边。多了一个小小的背影,也是一个剪影&,两三岁孩子模样,扎着冲天小辫&,亲昵地依偎她身边,一同抬头看天际云彩金龙&&。

    云端之上,金龙的眸子,威严而平静地将孩子凝注,龙身投射的光芒,远远照亮长长一截云路。

    奇特的画面,内里透出的庄严和温柔交织气息,令所有人即使不曾明白其间深意,也情不自禁屏住呼吸&。

    画面上,仰头的两人看得专注,城头上被风吹起的旗帜拂过了她的脸颊&,一只手正伸过来&&,为她卷起旗帜&。

    只画了一只手。

    在画面的最右侧。

    手指修长&&,骨节精美&,依稀是男子的手,却不得见全貌。

    这种“只见其手,不见其貌,呼之欲出,姗姗来迟”的绘画方式,反而更勾起人的求知欲&,越发想要知道,那为女子卷起拂面旗帜的男子,是谁&&?

    轻轻一个动作,关爱体贴尽在其中&。

    一只手,一个动作,尽得风流。

    和先前那幅画赢得叹息不绝不同,这幅画前人们陷入沉默的思考。

    很多事物让人觉得美而神往&,但只有神秘和未知,才真正让人倾倒。

    画面雄浑、精美、细致、拥有铁血和温情交织的奇异美感,到此时,却在一只手的神秘之前失色。

    静&,只有风吹动画面沙沙作响&,画中人衣襟微动&,手指微扬,似乎只差一个携手,便可以相携走下。

    人人眼底发出迷醉的光芒&&。

    太史阑也久久凝注画面不语,她身边景泰蓝仰着四十五度天使角,绽开欢喜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麻麻……我喜欢……”他呢喃地道,“我喜欢……我喜欢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呢?!焙谝履凶拥统炼Φ挠锷?,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静&,他自始至终只看着太史阑一人。

    “告诉我,你,喜欢的是哪一幅呢?”

    ------题外话------

    摸下巴,这一章我自己还是挺满意的&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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