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空手套白狼的容楚

    太史阑脑子里嗡嗡的&*,李扶舟那句话,那一刻的眼神&,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旋*,搅得她发晕&*,她不禁晃了晃脑袋。

    一晃之下&,脑海里顿时嗡地一声^,天旋地转*,眼前一黑**。

    太史阑身子一歪,撞倒一旁的竹筐,哗啦啦半筐残箭落下来,将她埋在底下^^。

    外头此刻*,李扶舟正拎着一大袋飞矛断箭^&,准备递给工匠*&&,忽然听见里头哗啦一声^,隐约似乎还有一声闷哼。

    李扶舟眉头一挑,将袋子往地上一扔,一闪身便掠了进去,衣袂带起的风将那个正待来接袋子的工匠撞了一个踉跄,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匆匆奔进的身影^。

    几个工匠没听见里头声音,都还记着太史阑不许人进来的交代,要来拦他^,早被他轻轻一拨拨到一边闪身冲进,啪一声门板撞在墙上**,又轰隆一下合上^^。

    门板一合^,天地黑暗,李扶舟冲进来,脚下踩到一地的断箭&,瞬间一滑,哗啦啦也栽了下去*。

    他是学武之人^&,一栽倒下意识手按地面要自救&,指尖却好像触及柔软的人体***,他一惊*,立即撒手,随即“砰”一声&,跌了下去。

    触及的不是冰冷的地面*,而是一堆断箭,箭下却又微微有弹性,柔软起伏如人体^&,李扶舟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,手一挥*&&&,断箭哗啦啦拂落&*,他还要再拨去太史阑身上的箭枝^&,手指忽然一停^。

    他挥动的手指,触及了一瓣温软的唇。

    李扶舟手指颤了颤*,一瞬间似乎要离开,又似乎不舍得离开,像看见一朵花珍重开在风里*^*,瓣蕊娇嫩*,忍不住想要触摸^&,又怕手指不够细腻^&,损伤了那绸缎般的肌理*。

    手指向下移,他静静把了把太史阑的脉,确定她处于短暂晕迷*&,而且最好多晕一下,以恢复精力。

    他轻轻挪了挪身子,不让自己压着她,停留在唇侧的指尖,慢慢绕着她的唇^,画了一遍*&*。

    黑暗里看不清轮廓,可他画得准确不差——那般薄而紧抿的唇形,他记得&*,还记得那淡粉的色泽,以及笑起来的时候,唇角微微一弯,不灿烂*,却动人。

    他微微倾着身子^,抱着她*,一边给她缓缓输入真气调理,一边想着那一日的初见,其实相隔并没有太久远,却仿佛已经是前生,此刻的黑暗战火之中想起,那些灼灼鲜亮的紫藤和清丽委婉玉兰,那艳得要溢出来的春光&^,像一副浓丽的版画&,远远镂刻在深黑的天穹上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日在街上寻找十文钱&**,明明走过的女子很多,可忽然就只看见她的背影&^^。

    那背影乍见之下^,如此深切,他仿若被记忆的箭射中&&,一瞬间听见命运呼啸的风声。

    可当她转身,他霎那间的失望也如此深切——不^&,不是她&,不是挽裳&。

    那个女子,已经长眠于天之涯海之滨^^,在这片南齐的土地上,他能拥有的^*,也不过是她的一座衣冠冢*。

    他失望*,却依旧含笑,那死去的女子曾对他说——别这么皱着眉?哪有那么多不欢喜的事?

    他如此欢喜,在永生无涯的长久寂寞里。

    原以为就这样了,一个相似的背影,另一个不同的人,他还是他,她还是不在&*。

    不想那日玉兰花下的太史阑,如此鲜明峭拔,鲜明到他无法将她和风挽裳重叠,却在那样的南辕北辙里*,甚至由她将前人的影子渐渐覆盖。

    他发觉的那一刻^,惊讶至无法呼吸。

    怎么&,能?

    那是他的一生不忘,是他的永恒心伤*,是他的行走孤独*,在空旷的沙漠,不去寻下一步停驻的绿洲。

    竟然这般被属于别人的光芒穿透*,照见干涸土层之下挣扎的萌芽&*。

    他是太懂爱^,还是太不懂*&?他是已背叛,还是一霎的迷茫?他是真轻狂&,还是假动心?

    一生明晰,在此刻忽然没有答案&。

    李扶舟忽然缓缓低下头去^,他的脸先寻着她的脸,却并没有停留,唇在她温热的唇上擦过*,是风过了没有涟漪的水岸&,随即向下,深深埋进了太史阑的肩窝。

    他停在那里不动了*&^。

    屋子里狭窄闷热,她专心干活去了皮甲&^,只穿了男式的褂衫,衫子宽大&^^,领口微微露出她窄窄的肩^^,因为最近又瘦了^,旋下一个浅浅的漩涡*,锁骨纤细,似乎承载不了一个叹息^。

    然而他将脸伏下去,微凉的骨和薄薄的衣衫后,是肌肤的柔韧和轻软,一股淡淡的气息散开&^,带点铁器的腥,烈火的焦^,更多的是属于女子体内深处的天然香,混杂在一起,并不难闻,反而多一层别样的诱惑&,让他觉得恍惚,分外感受出身边女子的独特芬芳来——是的,这是属于她的味道^,二分铁的硬冷,一分血火的烈,七分女性深藏的美与馨香。

    这样的气息冲入鼻端^^,他忍不住要深呼吸&,然而一个呼吸尚未结束,他忽然缓缓湿了眼眶。

    这些人间至纯至美至简单的女子……

    他轻轻把着她的肩,没有动作,没有声音^,那般深埋的一个姿势,不是轻薄不是猥亵*,倒像朝圣者看见神庙时的朝拜,又或者迷茫的旅行者&,在洪钟大吕响起时^*,忽惊觉前世今生,忍不住要匍匐出一个苦痛的姿态。

    他竟然没有发觉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。

    太史阑已经睁开了眼睛*&。

    异能和超强直觉,使她提前醒来,极强的自我控制力^,使她在察觉颈边有人时并没有立即惊呼或起身^,她是黑暗中的豹&&,冷静审慎,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也是这一刻的等待,她忽然便感觉到,李扶舟那般的依偎,并不含暧昧和狎昵的意味,倒更像一个无奈而凄凉的祈求&&。

    肩窝似乎微湿**,又似乎没有——他落泪了^?

    她缓缓睁开眼,眼色清静黝黑^。

    身边气息忽然重了些,他似乎在抬头,仰起的下巴擦过她的脸*&^,李扶舟的唇&&,近在咫尺^。

    ==

    安静暗室里&,零落断箭间*,太史阑和李扶舟看似相互依偎*,却在各自的心境间浮沉*。

    或者开始,或者走开*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或许的吻^,在等待&^^。

    两百里之外,却有一队人风尘仆仆,一路直奔天纪大营,当先策马的是容楚**,身子微倾^,夜风掠过他的眉尖,微微凝结焦灼*,控缰的手指依然稳定&,一弹指便是一个大地震动的命令^。

    此刻,距太史阑一百五十里外**^^,距容楚三里之外,天纪军大营灯火通明*。

    “在青水关的那一万人马撤回来了^?”一人坐在案前,缓缓翻着案上书简*,问。

    这人说话很慢,语气很沉**,带几分隐隐煞气和傲气,让人想起那种居高临下&,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尊贵人士。

    烛光剪了他的影子*,侧面凌厉。

    “是&?*^!被卮鹫哂锲?,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“西番在北严不过两个万人队*?!卑盖澳凶咏榧蛞煌?^,讥诮地道,“虽然给他们侥幸绕过我天纪大营,包围北严^,但这点人手,哪里值得我们在青水关没日没夜守候*?太后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&^,要么救,要么直接攻击西番大营断他后路,怎么平白让我们按兵不动?女人!就是不配懂战争&!”

    “少帅?!蹦墙斓?,“上府边将军来函,询问少帅为何撤走在青水关的埋伏!?br />
    “我做事何须向他交代?”男子傲然道,“青水关出现西番军队,显然对方已有防备&^,再做埋伏又有何用?好端端作战计划被对方知晓^^,说明或者我天纪,或者上府^&,必有内奸出现*,他老边安坐如山不知道清理军中奸细&&,我纪连城岂能坐视?”

    “少帅英明?!蹦墙煳⒁挥淘?,“只是北严那边^,难道就此不救……”

    “救是要救的^*,但要看怎么救?!碧旒途偎Ъ土堑恍?,“所谓青水关埋伏^,现在看来无此必要*,我已经命张副将带领一万精兵,绕瞬河下游而行,等候在阴山南侧,截断西番后路&,另有王副将一万精兵&&,直入西凌行省总府,阻挡西番南下去路&,还有中路两队&&,等北严将西番那两万孤军再消耗一些,正好出手,一网打尽*?!?br />
    “少帅运筹帷幄&&!决胜千里*!”那将领由衷大声赞,暗暗佩服少帅不动声色间已经安排妥当^,却又道*,“如此虽好*,可将西番那群敢入内地的宵小彻底留在我南齐^,但是就怕北严孤城,三千弱兵*,十万百姓,粮草武器**,都无法再支持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纪连城抬起脸,烛光下一张长脸,极白^,白到微微透出淡青的筋络,这是他引以为傲的“贵族脸”&*,为此从不喜欢晒阳光,眉眼算是英俊,眼角似刀裁*,凌厉地扫到发尾去*,眉心微微一点菱形的红胎记,望去便如竖着的第三只眼睛——这是异像*,看上去有点像南齐民间传说的一尊叫二郎的煞神*,他正好也排行第二**。据说他出生时&&,纪老帅特地请大师给他造过命^,都说是天生将才,煞星照命^,因此这一点眉间红,也是他打败众多兄弟,最终得登少帅之位的重要依仗。

    所以很多人猜测*^&,纪连城不喜欢晒太阳^,是不是怕晒黑了,把这一点助他平步青云的胎记红给掩了?

    “如果张秋在^&,十有**支持不了?!奔土怯锲恍?,“不过听说北严阵前换将^,居然由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子主持军务&^,而且张秋,竟然也是死在这女子手上——一个二五营的新进寒门学生,竟敢如此嚣张*&!”

    底下众将都震惊抬头^&,没想到居然一个普通寒门女学生^,敢于杀掉一城之主,四品官员。

    “这西凌地界,是我天纪军势力所在?!奔土鞘职醋烂?,眼色沉沉,“岂能允许如此丧心病狂,尊卑颠倒之事存在?”

    “少帅打算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“二五营尚未结业学员,并无官身,说到底她以民杀官,这是重罪?!奔土巧袂樗嬉?,如对蝼蚁,“事后正法便是?^&^!?br />
    “是!?br />
    “不说这些了*^&^?!奔土瞧鹕?,目光掠一掠帐外&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常将军还是不肯说出*,谁是细作么^?”

    “是,常先锋说他冤枉^,称麾下儿郎都是铮铮铁汉,绝不会有人和西番勾结告密,泄露大军即将在青水关埋伏的军情&?!?br />
    “他自然要护着他那些忠心手下?&!奔土谴浇切θ菅崞衷骱?,“这么多年他们只听他的,他不护着谁护着&^&*?”

    其余众将都不做声^^,默默低头——少帅早已不满一些军中老将资格太老*,威望太重,影响他的威权^,都知道这是要借题发挥&,统一军权&,谁敢多一句嘴&?

    远处远远传来皮鞭的抽打声,和男子愤怒的咆哮声&&,越发衬得这处厅堂气氛静谧压抑。

    纪连城听着^,却觉得有趣似的^,唇角慢慢绽开笑意,他慢慢踱出门,双手摊开向月^,忽悠悠唱道:“……解金甲执剑向黄沙,落热血纷纷如花^,呀,休触我逆鳞一身披挂,化戟枪一出厉杀……”

    众将低首——谁都知道*&^,少帅爱唱戏却不常唱,但如果他唱了&,那么^,就有人要死了&^。

    四面屏息,男子幽幽的唱腔,响在一轮凄冷的月色下,今夜的月微黄,镶着绮丽的微红的边&&。远处受刑者的惨呼传来,到了此处,不过一句唱词最后的摇曳尾腔。

    “……十万众随我青铜剑旗下^,不过是生死白骨新天涯&,从头来翻越旧山阿,谁于我膝下献江山如画……”

    却忽然有人策马摇曳而来,笑声朗朗,惊破了这一刻肃杀而凄艳的气氛&。

    “纪家少帅*,好生雄心壮志,却不知要翻越谁家旧山阿,占了谁家江山如画^^?”

    “……画……呀……”最后一句忽然一颤&,纪连城霍然抬头*&^。

    前方辕门处^&,有人夜色中策马而来*,他身后数十骑如一骑,敲击出同样的步调&^^,黑色的披风向后高高卷起,露一点背上长剑青色的剑尖&,光泽幽冷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那个人^,却是一身的珍珠白,那般骚包招眼的颜色^,穿在他身上却不觉得轻浮,只令人觉得珍珠白色竟然也如此适合男子^^,随即发现他的肌肤也如此辉光熠熠*,也是一颗深海里,珍贵无伦的珍珠。

    那人快马而来,人还在远处*^&,声音已经清晰传到众将耳中*&,而当众将抬头看去,他已经到了营门前。

    纪连城看清他的那一刻*,眉头一挑*&*,一句“拦住”还未及出口,那马上人已经长声笑道:“一别久矣,少帅安否^?”

    笑声里,他手中长鞭一甩,已经击开了关闭的横木辕门&。

    “站??^!”守门士兵扑过来&,横枪就对来者马腹刺去^&。

    马上人鞭花轻轻一卷*,两柄枪打着转儿飞弹出去*^,夺夺钉在地下*,那人俯下一张宜嗔宜喜的如画容颜,似笑非笑盯着赶来的诸将,“好大威风,连我也敢拦*?”

    “大帅……”一名将领脱口而出,随即醒悟失言,急忙改口&*,“见过晋国公&!”

    纪连城的遥遥望着那头的容楚,英俊苍白的脸瞬间扭曲*^&^*。

    “牛将军&,好久不见,难为你还记得我!”容楚畅然一笑*,马鞭一扬&,纵马而起越辕门而过,他身后*^^,黑衣龙魂卫们一阵风般卷进,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,容楚已经闯入了天纪军大营。

    那位牛将军下意识想追^,步子刚抬就停了下来*,四面望望^,周围的同僚们都脸色古怪。

    古怪是有原因的——谁都知道天纪少帅最恨的人&,就是晋国公容楚&。

    也难怪他恨,天纪少帅,天下三军之一的少主*,最应该是无可争议的青年名将,偏偏上头有个年纪轻轻就挂主帅,当年带领南齐大军横扫西番五越*,号称南齐第一名将的容楚^,哪怕容楚继承国公之位后便交出兵权&^&,淡出政坛,但属于他的名将光辉**,依旧照耀在南齐所有军人的头顶,他是所有南齐军人的光,那自然便是笼罩在纪家少帅头顶的乌云,压得他喘不过气***,而又无力回天&^^^。

    纪连城此生最大愿望^*,就是容楚重回战场*,好让他将这南齐年轻军神击败&,登上南齐第一青年名将之位*。容楚一日不回,他就一日屈居他之下&,没有翻盘机会*&*,可眼见着容楚嬉戏悠游&,无心政事,也断无再掌军权可能,纪连城的恨^^,早已满坑满谷,足够填几万个容楚。

    迎着无数人惊讶好奇仰慕担忧的目光,容楚衣袂翻卷,策马长驱于天纪军营&^,所经之处&^,无人敢拦。

    “晋国公!”蓦然一声大喝*&,纪连城终于忍无可忍,大步奔来,“此乃我天纪军大营,西凌北军事重地*,你便贵为国公*^,也无权乱闯*!”

    “纪连城**!”容楚高踞马上,并不驻马**^,“本国公前来你军营,为何不大开中门迎接见礼^&!”

    纪连城怔了怔,才想起论起品级,容楚远远高于自己&^,按南齐律,就算容楚擅闯军营触犯军律,他纪连城见上官不参拜同样有罪&。

    纪练成咬了咬牙,握拳半晌,终于还是低头参拜,“下官见过国公!请恕下官甲胄在身,不能全礼!”

    他低着头*&,却梗着脖子——暂让容楚一步又如何*&,容楚再抓不着他把柄,他便可以抓容楚把柄^!

    “免了!”容楚在马上挥挥手,左右顾盼,神情赞叹,“少帅麾下&^&,军容严整&,儿郎如铁&^,好本事&!”

    纪连城苍白的脸瞬间涨红——哪来的军容严整?轻轻松松就给容楚闯了进来,一大堆守门卫士没能追上,现在跟在容楚护卫马后跌跌撞撞**^,一派狼狈&,这容楚,当真跋扈嚣张如此,一定要打他的脸么?

    “晋国公?&^&!彼鴁,袖子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,不接容楚的话,阴恻恻地道,“您半夜闯营^,难道就是为了这句废话&?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?&*!比莩恍?&*,“天纪军重地,可不是我一个闲散国公可以随意进入的*&*?!?br />
    “国公知道就好!”纪连城咬牙道^,“那么,国公应该知道,你现在已经触犯军法!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不是随意来的呀?!比莩秃孟衩惶幕?*,笑吟吟接上,“我寻少帅,有要事相商&^?!?br />
    纪连城怔了怔*,狐疑地看了看容楚——他重掌军权了?

    随即他否定了这个可能,朝中动向都在他掌握中**^,有康王在&^&,断然不会让容楚再次掌权,再说容楚就算以国公身份来担任监军,相随而来的必然有朝廷传旨太监,不会半夜三更带一批护卫这样闯来。

    这么一想他心中一定&,冷笑一声道:“国公现在贵为朝廷超品大员*,一方勋爵**,潇洒悠游&*,不问世事*,我这区区天纪小营,能有什么重要的事*,让国公自丽京连夜奔驰六百里*,前来相商?”

    他语气讽刺^,容楚就好像没听出来,自马上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看,又偏头听了听那边审讯的咆哮和鞭子声,忽然道:“夜半何人执法?”

    “与你何干*?”纪连城气得脸色发紫*。

    “本来无干^,现在嘛……”容楚悠然玩着马缰,忽然一指那处审讯大帐,道,“把人给我带出来!”

    他的黑衣龙魂卫轰然应是,二话不说便提缰策马。

    “放肆*!”纪连城勃然大怒,眉心一点红菱都在微微抽搐,“容楚!你疯了!我帐中军将,也是你动得的!”

    “我动不得?!比莩恍?,在纪连城露出喜色那一刻*,忽然手掌一翻,“可西陵行省总督府^,动得!?br />
    火把灼灼*,映亮他掌心六角形黑色令牌,上书“西凌行省”,其下有“行省工器司督造”字样^,暗金色字体熠熠闪光*。

    “便是总督令又如何?”纪连城眼底闪过一丝惊异,却不以为然,“西陵总督和我不过平级^,他的令牌如何能命令我天纪营^?”

    “谁要命令你*?”容楚淡淡道,“不过是发现天纪营中有涉嫌卖国通敌要犯,前来传唤侦办而已?!?br />
    “卖国通敌?”纪连城眉头一皱,随即冷笑,“你是指常副将涉嫌青水关埋伏告密一事?此事我天纪已经在侦办^,无须总督府插手*!”

    容楚敲着马鞭*,微微昂首*,并不看纪连城^,悠悠道:“君不闻*,军事规避乎?”

    纪连城身子一僵。

    军事规避,是指军队中发生的违纪案件,如果涉及地方安全,所在军队应当避嫌^,交案犯于所在地总督府*,会同京师所派三法司官员审理,而不能自己私刑审结^。

    但此刻所谓“常先锋通敌泄密”案件^,他自己心里有数,证据全无*,案情不清,说到底只是他自己为了巩固势力,清除异己,而强自栽到常先锋上头而已*。

    可是容楚竟然咬住了这个机会,及时赶来,以军事规避理由夺取审判权,要带走常先锋,人一旦被容楚带走,他一番心思付诸流水,还要颜面扫地*,保不准还会失去常先锋麾下那一支力量。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,向来军营独大,不容地方干涉*,他在自己营中怎么折腾常将军^,都是他的本事和威风,但如果给一个外人横插一脚^,把自己的将领带走审判,他就是个连手下都护不住的懦夫*!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带兵*?还怎么坐稳天纪少帅的位子!

    纪练成又恼恨又忍不住要佩服——这容楚,果然好生厉害!不过轻轻一招,便给他出了一个进退不得的难题!

    心中同时有疑惑一闪而过——所谓泄密事件刚刚发生^,又是在他自己军营内,容楚是如何得知消息的……

    但此刻哪有心思慢慢思考这个,他眉头一挑*,厉声道:“案情未清,你如何能将我的人带走!”

    “正因案情未清,才该会同有司审理*?!比莩掏痰?,“本国公不辞辛劳,少帅不必谢我?!?br />
    “便要审理*,也是西凌总督府的事^,不劳国公过问!”

    “西凌总督府失火^,总督必须坐镇首府主持大局,正巧本国公路过,总督拜托我代为处理*?!比莩Φ每汕?,“作为天下观风使,本国公走这一趟,也是应该的^?!?br />
    纪连城这才想起,好像容楚前不久领了一个观风使的闲差*,去安州一带视察当地军备,但是这么久了*,他又已经回京,怎么还没交卸差使^?

    他不知道容楚遇上水患导致腰疾发作^,回京后在家养病,容楚倒是打算去交卸差事*,但宗政惠听说他生病,亲自下令无须他前往吏部和宫中卸差*,如今倒正好给了容楚绝好的借口。

    纪连城瞪着容楚^,一番口舌交锋,于容楚好像全无影响,他高踞马上,轻敲马鞭,闲闲张望军营布置*,那模样看得好像是他的军营^。

    更让纪连城恼怒的是,他麾下将士,无一人对容楚呵斥,甚至外头一些士兵还在探头探脑,看容楚的眼神充满敬慕好奇^。

    这眼神着实让纪连城刺心*,忽然醒悟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和容楚斗口,赢了不算本事*,输了更是颜面扫地。

    再说这容楚搭着架子*,始终不下马,他这堂堂天纪少帅还得仰头才能和他说话,气势早已输了三分^,还谈什么公平对话^?

    纪连城醒悟过来^,定了定神^,勉强扯出笑,正要想办法将容楚拉到帐中去*,忽然人声喧闹,脚步杂沓^,先前去提常先锋的容楚护卫又一阵风般卷了来^,中间正护着常先锋。

    那汉子袒露胸膛,一张红脸涨得发紫,大步过来*,先冷冷瞪了纪连城一眼。随即又傲然对容楚道:“老常既然已经是阶下囚^,也不必再和国公论什么朝廷礼节,老常的膝盖骨头先前已经被踹坏了*,跪不得,自向国公领罪。只是有一条,我那些蒙冤的部下*,还请国公不要滥用私刑!”说完又瞪纪连城一眼^。

    纪连城给他瞪得心火直冒,勉强忍住,冷笑看着容楚——常大贵性子桀骜^,你也生受下!

    谁知容楚一见常大贵,也不倨傲了,也不装叉了^,也不横眉冷对了*,也不高踞马上了,立即下马,微笑上前*,伸手搀住常大贵,诚挚地道:“常将军说的哪里话?您便是如今微有些嫌疑,但在审定之前*,您还是实打实的英雄*,是我南齐军人楷模,是曾经参加过对五越战争,亲手斩过一名大酋长头颅的国家功臣!当初沙梨寨战役名动天下,容楚那时还未从军*,未能得见前辈风范,实在憾甚。如今可算一遂心愿了!”

    一边絮絮安慰常大贵,一边顺手解了被绑来的几个常大贵手下的绳索,唏嘘道:“各位都是军人好儿郎,百战沙场的英雄*,英雄,不该被这么对待!”

    常大贵热泪盈眶,一众属下浑身颤抖*,其余军众触景伤情,面色戚然。

    纪连城脸色铁青*,气得几乎晕去。

    这混账容楚,竟然跑来他的地盘,公然做好人^!

    口口声声称人家是英雄,口口声声英雄不该被这么对待——当面打脸,啪啪作响^!

    “国公?!奔土且丫幌朐俸腿莩嗨狄痪浠?,不想再让容楚在他的地方多唱一句戏,冷冷道^,“英雄你也见了,仰慕也道完了,那么,请吧!”

    他眼神阴鸷,扫视一眼四周^,暗暗压下一瞬间涌起的杀意^。

    今晚如果可能,他不惜留下容楚性命*!可是偏偏今晚审判常大贵^,常大贵麾下群情激愤还没来得及安抚镇压*,这时候对容楚悍然出手^,难免消息泄露,谋杀当朝国公的罪,他也担不起!

    “多谢少帅^!比莩俅紊下韃,笑吟吟看着纪连城,“那么此案一干有嫌疑人员,本国公便都带走了^?”

    “走吧*!”纪连城现在只恨不得容楚立即消失,语气森冷*,“但望事后,西凌总督府和国公,能给我天纪军一个满意的交代!”

    容楚就好像没听见他的威胁,满意地点点头,“那么,所有涉嫌通敌案的军员*,本国公都带走咯?”

    “不送!”纪连城不耐烦地转身。

    随即他听见身后容楚哈哈一笑,大声道:“如此,很好!便烦劳常将军,点齐你麾下人马,一并和我走吧*!”

    “什么!”纪连城霍然转身,“容楚^,你要干什么^!”

    震惊之下,他连尊称也忘了*。

    容楚也不在意,微笑望着他,“常将军涉嫌通敌^,自然不能是一人所为*,他麾下所有人马,从参将裨将到兵丁,人人都有嫌疑*。为公平法纪,不枉不纵,本国公也只好费点心*,把人都带走,一个个甄别审理,务必找出通敌要犯,好给少帅一个交代?!?br />
    “你!”纪连城晃了晃,急痛攻心之下,脸色忽红忽白。

    容楚却看也不看他一眼,笑问常大贵*,“常将军*,本国公这等处置,你可愿意^?”

    常大贵瞟一眼纪连城,冷笑一声道:“是极!先前少帅也说老常麾下没好人,要一个个审问来着,既然国公来了,便随国公走就是。和少帅的私家刑堂比起来,老常宁可去西凌府大牢呆一呆*!”一转头对身后吼道,“不过儿郎们*,你们不愿去的^,可以不去^,想来某些人,也不好全把你们给灭了!”

    他身后不远处*,静默的士兵们,忽然大声齐吼,“属下不怕^!属下愿随将军去大牢,一洗我等清白!”

    声震屋瓦^,四面兵士有激动之色*,纪连城亲信部属脸色发白。容楚笑微微看着,满眼赞叹。不知情的人,看他那诚挚神情,定然以为他在感动于这将士情谊^,万万想不到这整个局,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搞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多谢常将军和诸位信任^?!比莩袂楣夥琏?,慨然道,“本国公定会秉公执法^,查清真相,绝不令任何一人蒙冤*!”

    “多谢国公!”

    “我看谁敢走!”纪连城怒声道。

    常大贵立在当地,看也不看他一眼,一挥手,他麾下士兵默默成队走出*,人越出越多,常大贵左前锋麾下一个万人队,几乎都站了出来*。

    火把明灭,辕门风紧,源源不绝涌出的沉默的士兵^,站满一地*。

    无言也是一种力量,纪连城先是愤怒,再是震惊*,再到后来面对那沉默的对抗^,脸色开始发白。

    他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“失道寡助”的可怕,感受到这些他原本不屑的下层士兵,一旦爆发出属于他们的愤怒*,一样令人凛然畏惧。

    “我等现在都是嫌犯,不敢再留在天纪大营,给少帅和诸位兄弟带来危险*?!背4蠊罄淅涞繼,“走!”

    容楚在马上笑对纪连城拱拱手,当先策马而出,珍珠白的披风飒飒卷起,一片雪般涂亮这夜色。

    他的到来,也如雷霆冰雪^,瞬间横扫一片,在天纪众将心头降落冰凉。

    他身后^,龙魂卫紧跟着驰出,竟然不管那“一万罪徒”^,那些“罪徒”自己跟上去,排得齐齐整整^,倒像随军出征一般*。

    南齐历史上最滑稽的“罪犯押解”一幕,却没有人笑。

    纪连城一直直挺挺地站着,看容楚头也不回的背影^,潇洒驰出辕门^,白色披风如猎猎大旗招展^,一卷就是他一万军。

    身边将士看他神气不对,小心地凑近来*,“少帅……”

    纪连城身子忽然一晃*。

    “噗!?br />
    一口鲜血,喷在当地^。

    ==

    容楚可不管谁会被气吐血,他策马走出不多远,便下了马*。

    常大贵骑着一匹龙魂卫让出的马追了上来,愕然看了看四周,道:“这不是去西凌的路,还有……国公您为何不捆绑末将*?”

    “我绑你做什么*?”容楚笑吟吟看着他,“你觉得你自己有罪吗?”

    常大贵眉毛一竖,眼底涌出怒色^,**地答:“当然没有*!”

    “那么,”容楚回身,看着那群浩浩荡荡的步兵,“你们,有罪吗?”

    士兵沉默,下一瞬爆发山洪一般的呼喊,“没有!”

    “你们敢说,我就敢信!比莩⒃诟叽,夜风里珍珠白衣袂飘动如浮云,声音却沉冷,远远地传出去,“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,一个是去西凌受审判*;一个是随我,去北严*?!?br />
    常大贵霍然抬头*。

    “北严!”

    “北严被围已经第五日*?!比莩淅涞?,“这是扼守西北往内陆要道的门户,是你们近在咫尺的父老乡亲所在地*,是你们天纪军必须守护的重镇^。北严城破^,我不信你不知道?!?br />
    常大贵沉默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彻底得罪纪连城,想要活下去乃至翻身^,你需要一场功勋?!比莩恢副毖?,“救下北严^,驱除入境的西番军队,你就是此役的大功臣,到时候谁还能冤屈你半分?谁还能说你这个灭杀西番的大将*,通敌卖国*?”

    “可我擅自出兵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切后果^,由我承当!”

    又一阵沉默,半晌常大贵转身*,看看身后饱受刑伤的属下*,看看蠢蠢欲动神情悲愤的士兵,再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狈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==

    一万精兵^,改道奔赴北严。

    容楚始终微笑,无人察觉他眉间微微疲惫。

    他身边周七望着浩浩荡荡援军奔向北严,心中微微震动。

    只有他才明白,不管兵,也被当朝猜忌着不能插手军务的容楚^,做到这一切,有多艰难。

    此时西凌总督若在^,也要惊叹——原来他还是猜错了*,容楚要总督令并不仅仅为了清道,他不要天纪挡他路,但还要用天纪的兵^,这才是他容楚的连环计——夺取总督令——以自己护卫假冒西番军出没在青水关——让天纪少帅以军机被泄露为由自青水关撤军*,清洗军中——以总督令侦办罪犯带走被清洗的将军——夺取这一支雄厚的天纪精兵,援救北严!

    七拐八绕,才绕到终点^,火中取栗^,与虎谋皮,无上智慧尽在其间。

    最高境界的空手套白狼*!

    ==

    一万人马向北严,取道秘密,纪连城还不知道^。

    他一口血喷出*,惊坏了身边属下,众人一阵忙乱,将他扶入总帐,纪连城缓过气来*,将人都赶了出去*,严禁任何人泄露今晚发生的事情,身边只留下几个亲信^。

    他双手据案,如饿狼一般眼冒绿光,死死盯着烛火*,橘黄的烛光跳跃^,将他的脸色映得惨青惨白,如鬼。

    “少帅……”身边亲信将士想劝,却又不敢劝*。

    今日纪连城受到的打击^,岂是心高气傲一帆风顺的少帅所能承受?更要命的是^,给他这样侮辱打击的,是容楚^。

    一个你一心要压过的人^,老天终于给你机会和他博弈,到头来依旧输了个一败涂地,一口血喷在尘埃*,也洗不掉深刻在骨的羞耻。

    帐外忽然有点异声,纪连城霍然抬头*,“什么人!”

    帐门掀开,士兵将人拖了出来^,纪连城眼睛血红地望了那人半晌,才发觉那是北严城前来求援的士兵。

    这人在天纪营里已经有三天了,一直没等到天纪出兵,想必心中焦灼,便在大帐附近时常转悠,平时纪连城也不理他,今日他却正撞到枪口上。

    这士兵心中却只有北严*,好容易有机会面见大帅,什么也顾不得,扑上来便哀求,“求求少帅*,求求少帅,救救北严!北严危殆!卑下走的时候,太史姑娘再三嘱咐卑下*,务必将军情和少帅剖析明白^,少帅——”

    纪连城忽然慢慢抬起头。

    此刻的他^,满怀恶意,听见任何名字,都觉得是对他的侵犯*。

    “太史姑娘?”他慢慢地,森然地道,“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贱人?”

    那士兵惶然抬头看他,忍不住分辨,“太史姑娘是北严城的典史副手,二五营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个二五营的寒门学生的命令,你也敢拿到我面前来说?”纪连城冷冷注视着惶急的士兵^。

    现在*,任何能得到属下忠诚和捍卫的人,都是他最痛恨的对象!

    “听说她窃夺军权,杀害府尹张秋^,以民杀官^,罪无可恕?!奔土抢淅湟恍?,“来人*!”

    一队精英卫士很快出现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^,想办法进入北严?!奔土侵莱鏊牧钆坪褪众?,血红的目光底,煞气凛然,“给我找到这个太史阑,宣布她的罪状,以我西北地区军事总管身份——处死她!”

    “是*!”

    ------题外话------

    今夜的月微黄,镶着绮丽的微红的边,某桂在月下摊手向天^,幽幽唱:“……众亲们伴我一路下,一路来艰难竭蹶走天涯*,大爷们掏出月票纷纷洒,没读者哪有今日江山如画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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